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 满达
提到衡水中学，你会想到什么？
在互联网的集体叙事里，衡水中学总会被有些人贴上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标签：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、严苛的管理、压制人性的教育……这些真假难辨的“事实”被反复粘贴，最终凝结成刻板印象——一座精密运转、生产考试机器的“高考工厂”。
衡水中学校门
与此同时，曾因“清北率”被推上“神坛”的衡水中学，近年来录取人数从上百人锐减至几十人。互联网的叙事随即转向，唱衰之声四起，“高考神话破灭”的流言再次将这所学校推上风口浪尖。
7月初，极目新闻记者带着这些尖锐的网络质疑，走进了这座充满争议的校园。然而，当脚踩实地时，却发现栏杆内的世界与网络描述大相径庭。与其说这里是“高考工厂”，不如说它更像一个仍被舆论误解的“成长乐园”。
如何撕下“没人性”的标签？
“你们学校真像网上说的那样，没人性吗？”
在衡水中学，几乎每一个受访者听到这个问题时，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愠怒，随后便是习以为常的无奈。
清晨六点半，衡水中学的起床铃伴着东升的朝阳准时响起。整理完个人内务后，学生们绕着400米的操场跑两圈，这是衡水中学延续多年的“跑操”传统。2025年高考首日，这一幕通过媒体镜头传遍全网，却被有些网友斥为“作秀”。
2025年高考期间，衡水中学学生跑操
“说我们在演戏，但这真的是我们每天早上的日常。”学生张佳琦苦笑着辩解。一旁的冯骏同学补充道：“夏天早上只跑一圈，真的不累，也不像网上说的‘连手臂都摆不开’。天太热太冷不跑，天气不好也不跑。”他坦言，跑操更像是一剂早晨的“清醒剂”，能够快速帮助自己开启新的一天。
高考期间为何依旧坚持跑操？教育处主任马志伟解释：“跑了三年，高考也跑，是想告诉孩子，高考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，是去见个‘老朋友’。”与众不同的是，高考跑操结束后，每个学生还会收到班主任亲手煮的鸡蛋，两个鸡蛋配上一根火腿肠，寓意“满分”。
课间，校园里学生们步伐有条不紊（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）
“跑步进食堂”是外界认为衡水中学“没人性”的原因之一。但在就餐时分，记者在校园里看到的，是学生们有条不紊地步入食堂，没有人在奔跑。心理中心教研室主任王丽娜坦言：“有过那种情况，但那是学生的自发行为，我们发现后立马就制止了。”如今，“跑步进食堂”在衡水中学属于“违纪行为”。“不同年级从中午12时开始错时错峰吃饭，12时45分才打铃午休，时间完全足够。”张佳琦称。
衡水中学是一座生产“刷题机器”的“高考工厂”？家长王艳紧皱眉头，急迫地想给记者展示自己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内容：“互联网上很多人都是在‘净瞎说’，还在学校门口开直播，我拍了一张学校门口的照片，配文‘感谢衡中给了我们底气和信心’，就是为了抵制他们（这种说法）。”
让家长自发维护学校的，或许是真正看到了孩子在学校里享受到了“四大痛快”：睡得痛快、吃得痛快、学得痛快、玩得痛快。
如果一定要量化“人性化”，衡中的作息表或许是一份有力的证词：晚上十点半熄灯，早上六点半起床，中午一小时强制午休，每天九个小时的睡眠时间，雷打不动。团委书记郭永森老师半开玩笑地说：“我们睡觉都舍得给九个小时，现在全国高三的学生，多少能睡足九个小时？”为了保证学生充分休息，宿舍内没有桌椅，仅有上下床及衣柜等简单物品陈列。
睡得好，吃得也不差。食堂里数十种餐品冒着热气，免费的鸡蛋汤提前盛出晾至温热，供学生随时取用。家长徐晓华被这一碗汤的细节打动：“温度刚好，不用等，不用怕烫。”他表示，从一碗小小的汤，就能看出学校对孩子的细心和办事的细致，“孩子在学校，很放心”。“我来衡中一年，吃胖了十斤。”被问及食堂是否好吃，学生冯艺卓用体重给出了生动的注脚。
衡水中学教师正在上课
“衡水中学倡导‘老师跳入题海，学生跳出题海’。”教育处主任马志伟表示，作业分为“必做”和“自助餐”两种，后者留给学有余力的学生使用。晚自习到点就收作业，做不完也没关系。同时，衡水中学有一套自己的“题库”，“会根据不同的学生组编不同层次的校本教材使用，让基础弱的‘吃饱’，让学有余力的‘吃好’，让学生少做无用功。”
上午四节正课，下午两节正课。课间十分钟，大课间二十分钟，上下午各一次。课间，学生们可以交流、运动，去学校的小型“动物园”里喂兔子、孔雀、矮脚马等。晚自习前，还有半小时雷打不动的新闻时间。学生李瑾瑜说：“我觉得衡中真没那么严，活动特别多。”她参加了“模拟政协”社团，“会引导我们去看到日常生活中的问题，随之提出解决方案，就像是真正的政协委员一样，可以小组讨论、实地采访调研，形成提案进行展示。”李瑾瑜介绍，自己和同学们完成了有关校园文创的提案，并计划竞选今年的学生代表，将这一想法化为实践，“我之前并不是个喜欢展示自己的人，来这个学校接触了更多的人，看到了更广阔的平台，我会觉得自己在帮助别人、在奉献自己，在展示自己的过程中真正成长。”
当记者把网络的尖锐质疑一一抛出时，所有人都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：栏杆外的喧嚣，并非栏杆内的真相。“听到网络上的声音时生气只是一方面，但更多想的是，怎么能让大家真正认识到我们的生活。”张佳琦同学说。
舆论与现实的拉扯在衡水中学持续上演
“模拟政协”社团，是衡水中学上百个社团的其中之一，也是学校“无活动不衡中”育人实践的缩影。目前，学校拥有110余个社团、150多门校本课程。教育处主任马志伟介绍，学校针对每个年级都有相应的活动：高一有为期十天的军训、80华里远足等；高二有为期一个月的成人礼活动；高三有百日誓师活动。在此期间，学校还会组织院士、奥运冠军、航天员等各界大拿到校讲座，学生冯艺卓至今难忘航天员来校时的震撼：“竟然能把航天员请进学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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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，冯艺卓还参加了连办17届的校园心理剧活动，这是“无活动不衡中”的另一具象化呈现。从上台腿抖到出色完成表演，她觉得那是高一最大的成长。心理中心教研室主任王丽娜介绍：“校园心理剧是就学生群体中关注或者存在的心理困惑，向学生征集剧本，随后让学生自导自演，全体学生观看，实现‘看别人的故事、品自己的人生’的效果。好多孩子毕业之后，谈起心理教育，可能是某一次观看心理剧时一个打动他的瞬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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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“无活动不衡中”之外，衡水中学的育人实践还有“无歌声不衡中”“无体育不衡中”，歌声藏在一首首校园歌曲中。体育，则是衡中难被忽视的一张硬核名片。
体育中心教研室主任郭连喜底气十足，称在学校体育老师是非常受尊重的：“衡中的体育课，从来不会被占用。”他介绍，学校拥有18个高水平运动队，向国家队输送了7名成员，72名学生进入北京体育大学，“我们的体育教学，目标是高中三年让每个学生都学会一到两个终身受用的体育项目”。高二学生张佳琦说，自己以前是“病秧子”，来了衡中后，身体素质有所增强，“近半年都不怎么生病了”。
校园里，“无体育不衡中，无活动不衡中，无歌声不衡中”的标语，被醒目地挂在围栏与展示馆里。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宣传语，是衡中数年来致力于唤醒式教育转型的实践成果。
这一切变化的核心，指向了党委书记郗会锁提出的办学理念：“好的教育是精神唤醒，是在德智体美劳‘五育并举’的框架下，对教育本质的回归与重塑。”
衡水中学校训：追求卓越（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）
然而，若非亲眼所见，这堵由多年舆论筑成的厚墙，似乎很难被眼前的鲜活景象穿透。在网络上，衡水中学依然是那个“没人性”的符号。
“衡水中学被网民误解太深了，而且很多事情被张冠李戴，当了其他学校的‘背锅侠’。”这是多位学生家长的集体共鸣。
从事教育工作的家长王艳表示，她很认可学校的素质教育，“不可能拿二十年前的管理方式去要求现在的孩子，高考最终是为了一个高的分数，但是在这个过程中，孩子的身体素质、心理健康、习惯养成等，都会决定孩子后面的人生道路是否幸福。”
王艳说：“孩子们的天性就是好逸恶劳，谁也不想费劲，就是吃好的、玩好的。所以，学校需要给孩子们立规矩、作要求、抓精细、常检查，同时也要遵循教育规律，应该尊重学生的身心成长规律和教育教学规律，让教育回归本质。”她认为，衡中在严格管理与科学人性管理中做到了很好的平衡，这也是一个教育工作者从专业视角看到的。
近年来，衡水中学的“清北率”从高峰期的上百人回落，外界唱衰之声四起。但是，学校始终坚持办学自信，坚守教育转型，家长对此也很支持，学生们更是乐于见到学校这些变化。
一边是网络舆论持续质疑其“应试化”“高考工厂”标签，一边是在校学生与家长真切感受着校园生活的丰富与成长的幸福，一种舆论与现实的拉扯，在衡水中学持续上演，也成为当下基础教育争议的典型缩影。
“高考工厂”还是“成长乐园”？
当衡水中学在舆论夹缝中生存时，教育学者们如何评判？
著名教育学者、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时隔12年重返衡中调研，他感叹：“深切地感受到，衡水中学真的变了。”他认为，衡中之变对当下推进规范办学与教育改革，具有启示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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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、因材施教的教学风格、“在育分中育人，在育人中育分”的办学理念，都昭示着衡水中学早已不是也从来不是“没人性”的“高考工厂”。恰恰相反，它的教学模式是学生口中的“在体验中学，在学中体验”，像是一所既能让学生“学得痛快”又能“玩得痛快”的“成长乐园”。
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，则对“成长乐园”的说法给予了肯定。她观察到，当下许多大学生觉得高中更快乐。“如果学习环境公平公正、没超出生理极限、有运动、有自我空间，这一条件下的学习是快乐的。”她认为，衡水中学的变革如果让学生努力学习的同时实现心理上的快乐，就可以称之为“成长乐园”了。
樊秀娣对于衡水中学的变革是喜闻乐见的。“无论是学生、学校还是教育评价体系，目前或许还存在‘追求高分’的教育现状。”但是，时代发展正在强调学校对学生“德智体美劳”五育的全面发展，数智时代下对个人能力而非单一学历的要求正在凸显。在她眼里，衡水中学的转型之举，是意识到了时代的发展，也是把学生放在第一位的重要表现，“衡水中学有一种靠自身努力积极拥抱未来的精神，这是一种强烈的目标感，是一种非常有责任、有担当的表现，是现在其他学校稀缺的。”
海内外千余所学校到衡水中学参观交流（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）
“衡水模式”，或正是因为稀缺，始终被其他中学模仿。近年来，已有国内30余个省市自治区、海外2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千余所学校前来参观交流，累计达50余万次。但大多数学校模仿的，只是衡中“管理严格”的表层教育方式。对此，樊秀娣指出：“这种现象是教育工业化的一种表现。”她认为，要学“衡水模式”，就应该学它“不服输、创造未来”的精神，而非“单一要高分”“追求升学率”，“教育的真谛是要对学生负责，要把学生培养成为国家的未来栋梁，同时也要让学生自己感受到人生的乐趣。”
面对“清北率下降即落败”的论调，熊丙奇直言这是“典型的反改革舆论”。“一所高中上百名学生被清华北大录取的时代必将过去。”他认为，评价一所学校，不应固守清北率、状元数量等陈旧指标，而应观察其是否落实教育改革、是否提升整体育人质量、是否实现从“重招生、重升学”向“重培养、重育人”的转型。
衡水中学校园内（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）
熊丙奇表示，从客观成绩来看，衡水中学的整体办学实力并未滑坡。“在招生规范化、不再跨区域掐尖择优的前提下，该校物理组合最高分仅与状元相差2分，全校高分段人数与600分以上人数领先全省，整体升学质量依旧稳居全省第一梯队。”所谓“衰落论”，只是对流量驱动的片面解读。
更进一步看，用单一头部数据评判区域教育发展，本身就存在逻辑谬误。若以“清北人数下降”视为退步，未来河北或将没有一所高中能维持超高清北录取人数，但这并非教育滑坡，“这恰恰是教育均衡化的改革成果：顶尖生源从集中于少数名校，扩散至更多普通高中，代表区域整体基础教育水平全面提升。固守状元崇拜、升学率崇拜，只会固化应试思维、阻碍教育转型，破坏良性的教改环境。”
樊秀娣强调，衡水中学最大的价值，是让每个孩子在这里找到方向，拥有一段“自信、看得到努力、相信自己能成才”的时光。这样的一段时光，能让他们未来碰到任何挫折时，相信自己能勇往直前。“会育人的学校，学生的分数不会低。高中是学生思想逐渐成熟的阶段，如果能做到‘育人’，这种好的教育能够伴随学生一生。”
衡水中学校园内（极目新闻记者 李淑仪摄）
衡水中学被贴上“高考工厂”的标签，于是拼命证明自己不是；它推行素质教育，却发现社会的期待依然是“多出几个清北生”；它想做一个正常的、全面的、有人情味的学校，但它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在聚光灯下放大、解读、质疑。
它被不少人关注，也被不少人束缚。它想成为“乐园”，却始终难逃“工厂”的阴影。转型之路，步履维艰。
可以预见的是，那些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的少年，那些在社团课上拿起刻刀、在操场上投篮的身影，正在用青春一笔一划地重新定义这所学校的模样。
正如学生张佳琦所说：“衡中更像是一个平台：它给你摆了一桌子很好的东西，你可以自己去选、自己去挑。你想长成什么样的人，由你决定。老师只做唤醒者，不束缚你的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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